三只刺猬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律新民

       中秋节放假，我们带着八岁的孙子来到青龙县农村的亲戚家，在这金色的秋天，体验收获的快乐。

       刨红薯，拔花生，扒核桃，采栗子……孙子东奔又西跑，扔下镐头抄杆子，不亦忙乎，不亦乐乎。

       那坡栗树长得很高，得用木杆将带有刺壳的栗子打落，再用脚踩裂刺壳才能捡拾栗子。孙子用力挥动着一节杆子，那是大人使用的用具，打虎都够粗，应该称之为杠子。

       突然，孙子的杠子打空，摔了个前趴子，杠子脱手甩出，他的手刚好碰到地上的一颗带壳栗子，两个手指被栗壳的芒刺扎出了血。孙子没有哭，我让他将出血的手指含在嘴里，用自己的唾液临时消消毒。

       孙子蹲在地上，看着扎他手的那颗带刺壳的栗子问：爷爷，你看它像不像小刺猬？你见过真的刺猬吗？

       我的心像被刺猬的芒刺扎了一下。这个问题，儿子也曾问过我。那年，上小学的儿子看画报时，指着里面的小刺猬问：爸爸，你见过真的小刺猬吗？要知道，我何止是见过刺猬呀！

       在广州当兵时，我吃过蛇羹，猫肉丸子，鼠肉炖黑豆……还向战友们炫耀自己，吃过亲手抓获的野生刺猬。

       那是我在坝上插队的1970年秋天，我在村边一块地里收割莜麦时，发现一个带刺儿的仙人球，原来那是一只蜷缩成团的刺猬。生产队的民兵排长说，这只刺猬有三斤多重，不算很大，他曾经捉到过五斤重的，他们全家人美美地餐了一顿。

       当天晚上，民兵排长和了一摊泥，泥里面还掺了胡麻柴，然后将掺了胡麻柴的泥摔在刺猬身上，裹成一个大泥球，推进灶膛里已经燃烈的牛粪火。

    当我们敲开烧得龟裂的大泥球时，一股诱人的肉香味儿喷薄而出。刺猬的芒刺扎进泥里，刺猬皮也随着扒开的泥壳而剥掉。炕桌上，一层油汪汪的黄色脂肪包裹着烤熟的刺猬。

        我们几名知青久违肉食了，但是两位女同学却躲得远远的。民兵排长和我们三名男知青竟然不怕烫，连筷子都没用，直接用手将刺猬肉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揪下来，蘸着民兵排长拿来的山韭花酱，享用了天下最美的野味烧烤。

       战友们听得津津有味，说我真有口福。没有谁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。是啊，在战士们的心里，真正的血腥和残酷，只能出现在战场上。

       电视机前，我回答儿子：那年，我用莜麦秸拧成了一截粗绳儿，拴牢那只小刺猬提回家，它仍然紧紧地团缩成一团。我们都是首次见到刺猬，急着看它的真面目，就往脸盆里舀了水，再将刺猬放进水盆里。不多时，它伸开蜷缩的身体，将头伸出水面呼吸空气。他小小的眼睛。弯翘的脸鼻，长得很俏皮。咕噜一下，他又蜷缩成一团沉入水里。一会儿又伸开身体将鼻子探出水面来换气。

       儿子问我：后来呢？

       我犹豫片刻，接着说：我将刺猬放进养兔的圈壕里。没想到当晚下了一夜秋雨，雨水洇塌了一段壕壁，那刺猬和60多只兔子，顺着坍塌的豁口逃遁了。我们全村人出动，逃跑的兔子大部分被抓回，而那只刺猬却无影无踪。

       我隐藏了烤吃刺猬的实情，为那只刺猬编织了还算符合逻辑的去向。

       今天，孙子指着那只扎手的“小刺猬”，又问我这个同样的问题。我本应编出一个关于小刺猬的美丽童话，但是时间让我来不及构思。我硬着头皮对孙子说：那只小刺猬蜷缩成一团正在睡觉，我没有惊动它，而是绕到别的地块儿继续收割莜麦。收工时，我又去看小刺猬，那小刺猬已经被他妈妈带走了……

       同一只刺猬，我对战友，对儿子，对孙子，竟然说出了不同的三只刺猬。我不清楚这到底为了啥？但是我知道，童话都是人编的，总不该认为我说谎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