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喜水
律新民
我老家内蒙古敖汉旗,敖汉敖汉十年九旱,水井也有四十多米深,井绳颤颤悠悠很长很长,水是珍贵的。
老家有个风俗,结婚那天,要将水缸里的水添满,称为“添喜水"。水是生命的源泉,财富的象征,将缸里的水添满,意味着婚后生活幸福美满。所以“添喜水"的风俗流传至今。
我结婚那天是一九七九年二月四日。新房是单位分配的一间平房,我在房前又自已盖了间很小的一顺水偏厦。两房中间棚上玻璃当厨房。前房吃饭,后屋住人。那时许多年轻人结婚根本无房可住。相比之下,我已经“小康"了。
厨房很小,靠东墙矗着个粗陶小水缸,旁边叠着两只水桶。那天,姐姐老早就让我担回了两桶水,将缸里的水添满。看着水缸木盖上的红喜字,心里自然是春风得意。
小厨房的铁炉子紧靠后屋,炉子烟道连着后屋砖砌的火墙,火墙一端竖起来的白铁烟囱又折回前屋伸出窗外。铁炉除了烧水做饭,还要用余热通过火墙和烟囱给前后屋取暖,已是小马拉大车。
为了给炉火助燃,我师弟送来了一小桶修理汽车洗零件用过的废油,那油黑乎乎的,是机油柴油汽油大杂烩。生炉火时,我就在小铁桶里舀上一铁勺,倒进炉里,炉火旺得呼呼作响。
我想让新房更暖些,就从小铁桶里连舀了两铁勺废油,倒进了炉膛。因姐姐刚往炉里填了煤,见不到明火,所以废油没有直接燃烧,而是汽化成了白色的烟雾涌入烟道,此时我已经预感到有危险降临,本能地转身躲避,只听身后“嘭"的一声,爆燃了。
新房里的火墙被整体移位,长长的裂缝足有挑水的扁担那么宽。火墙是原住户留下的,里面积蓄多年的烟絮倾刻喷出,象无数个黑色的蒲公英绒絮,飘飘袅袅漫屋飞舞,连窗上红红的双喜字都挂上了黑黑的烟絮。
姐姐和我,加上刚进屋的父亲母亲,携力将火墙推复原位,姐姐用水和了点儿面粉,临时膩住火墙缝。我们打开窗户突击搞卫生,扫墙拖地,抖净行李,擦拭家俱……
涮拖布,洗抹布,烧热水。我见缸里的水位降了一截。便担起两只水桶又去担水。
那时迎水坝有几百户平房,房子一排排很整齐,但是自来水并未入户,几十户用一个露天的自来水。
我出门右拐西行,再右拐向北三十多米,才到公用水点。那天是星期天,担水的人多,前面排了四、五份儿。
好不容易轮到我,刚接满第二桶水时,听到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。那是我家院门口被小外甥点燃的迎亲鞭炮。
事后才知道,我们单位仅有的一台北京吉普车,因领导临时急用,就提前十几分钟帮我接了亲。
那时结婚简单,在家里摆上一两桌,家人与新亲在一起吃顿饭就算完事。但是再简单,也不能省略新郎喜迎新娘的环节呀!
我担着两桶水,穿过尚未散尽的爆竹硝烟,尾随新娘和送亲的人们进了院。很囧的事已经避之不及。 仅仅一分钟的时间差,竟将我逼到如此地步。
事已至此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搬倒葫芦洒了油。我喊了一声:“让一让,水来了。”
齐聚小院的两家人闪出一条窄小的夹道。在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刻,我挺直腰板担着两桶水,雄纠纠,气昂昂,跨过小院进新房……
四十年后的今天,孩子说我们已是“红宝石”婚。我觉得什么银婚,金婚,宝石婚,钻石婚,都是婚龄的时间概念,根本承载不了婚姻的真正内涵。而结婚那天我肩上的两桶水,却滋润了我们地久天长的幸福婚姻。
